出品|清流责任室
作家|陈军 主编|赵妍
我捏着一叠A4纸，站在一滑杰出两米高的货架前，微辞间以为我方走错了地点。这里不是超市，也不是某个化工场的原料仓库，而是一家小吃培训机构的调料区。
一共三层的货架上，密密匝匝陈设着近百个塑料盒与瓶瓶罐罐，里面装着米白、金黄、暗褐等神采的粉末、液体和膏体。标签上的名字，像极了某种玄机的化学试剂标签：“3A香料粉”、“骨粒香”、“肉香王”、“味香素”、“增脆剂”……
3月初，我以学员的身份，走进了这家名为“食为先”的小吃培训机构。它培训的表情险些涵盖了市面上通盘的小吃种类：螺蛳粉、小笼包、手抓饼、重庆小面、杀猪粉、凉皮、麻辣烫、原味汤粉、酱香饼、石磨肠粉沿途在列，还有烧烤、炸串、卤菜、鸭脖、凉菜、牛杂、炸鸡、臭豆腐、小龙虾、日本寿司、奶茶果饮、面包蛋糕等，就连馄饨、饺子、养分粥、隆江猪脚饭、烧腊、川湘菜、快餐小炒、炒粉炒饭这些往常吃食，也都是这里的培训内容。
当我以为我来培训厨艺，真正阅历却险些成了一个民间“化学家”——这些打工东谈主险些每天都吃的饮食，无一不是“科技与狠活”的堆砌。
我亲眼目击，每天上昼，在阿谁巨大的货架前，挤满了学习不同小吃种类的学员——他们的眼前摆着一个电子秤，然后握住往秤上的碗中加入万般粉剂、膏状或者油状的配料。
机构的“师父”暗示，这里教的小吃，跟市面上深广制作的方法是一样的。
“食为先”我方宣传奇在寰宇设有72家分支机构，“累计助力超百万学员告捷创业”。若这些数据属实，便意味着经其“培训”后出生的小吃摊点和餐饮店，已遍布寰宇各地。更值得细密的是，“食为先”巧合只是市集上广宽小吃培训机构的一个缩影。我曾拜谒过另一家连锁小吃培训机构，其厨房货架上，也赫然摆放着雷同的调味品。
咱们每天所能买卖到的小吃摊、餐饮店、外卖，咱们的往常饮食，“科技与狠活”是否早已更仆难数？
小吃背后的“科技含量”
认真进入培训机构“学厨”之前，我本以为，教养会从清楚食材、掌持火候、清楚调味旨趣驱动。
不意，我的第一位“师父”——一位穿戴白色厨师制服、体型稍胖的中年男东谈主，只是用笔在我领到的一叠A4纸贵寓上，圈出了几十种调味料，然后修改了一下后头精准到克的数字。
“先去把料找都。”他指了指厨房一侧的调料区。
（小吃培训机构的调味区）
我的“厨艺”修行，就此从“找料”驱动。每天，我端着碗和电子秤，在这面墙前穿梭，像一个鲁钝的药剂师，按照“配方”配比万般粉末与黏膏。
这些调味料和添加剂荒疏着万般咸、鲜、香、辣的复合香味，羼杂成一种难以名状、却又极具侵扰性的滋味，钻进鼻腔。在找配料过程中，我常常感到一阵阵恶心。并且惟有调料不着重沾得手上，即便用洗洁精和洗手液反复搓洗，残余的异味仍久久不散。
卤味，准确来说是卤猪耳朵、猪舌和猪头肉，是我学习的第一个表情。按照教养配方，要配制一锅要领的5公斤卤汤，我需要依次加入：四肢基底的老卤膏500克——这一经占了十分之一；然后是“浓缩鸡味骨粉”10克，“鲜鲜汇”16克，“长骨伴”6克，“大骨汤粉”25克，“鸡骨浓汤膏”50克，“牛肉味香膏”25克等。临了，才是12种常见的香辛料。
粗犷计较，仅明确列出的这些膏状、粉状添加剂，总重就杰出了680克，杰出了一斤三两。这意味着，一锅卤汤中，有杰出十分之一的内容是这些工业化坐褥的“风范物资”。
卤制好的肉类，还需要拌上辣椒红油。配方自大，500克的底油制成的辣椒红油中，里面至少需要添加至少4种、约为125克的复合调味料。但这远不是放浪。在临了凉拌卤肉的这一方法里，除了辣椒红油和基础的酱油、醋等，还得添加“高纯排骨粉”、“川湘麻辣酱”、“油师父”等调味料。
也便是说，一份卤味制品，从浸煮的汤底到进口前的拌料，阅历了至少三轮、触及杰出十几种不同调味剂的“风范强化”。
四川麻辣烫的制作，相似如归并场全主义的“化学合成”。
在煮汤底前，我需要熬制调味底料——里面添加了大约三四十种原料，虽然也包括了接近10种的复合调味粉剂及调味膏。麻辣烫的汤底，除了放了鸡骨架和猪皮熬制的高汤，还添加了“鸡骨浓汤膏”、“香骨鲜粉”、“骨粒香”、“大骨汤”、“鲜香粉”、“鲜香伴侣”等多种配料。
而烫煮菜品的“水”，也并非净水。说明教养指示，我需要单独用一个小锅，加入净水后，再插足“川湘麻辣酱”、“香骨鲜粉”、“浓缩鸡味骨粉”、“骨粒香”的调料，调制成一锅带有赫然咸鲜味的“汤水”。
就连以私有发酵酸臭闻名的柳州螺蛳粉，其中枢的“螺蛳汤”也未能免俗。除了成例的“鸡骨浓汤膏”，汤里还必须加入“螺蛳粉伴侣粉”和“螺蛳粉伴侣膏”等来“提味”。
据我统计，剔除家庭常用的调味料——比如油盐酱醋酒、鸡精、味精和自然香辛料等，一碗四川麻辣烫里面至少添加了16样“添加物”，卤肉里面有14种，柳州螺蛳粉也有9种。
我很快就发现，我所学的小吃并非特例。这个拥堵的厨房里，每天都有10到20名不等的学员，学习着万般小吃种类：烧烤、卤鸭货、凉拌菜、酱香饼、重庆小面、牛杂、狼牙土豆、油炸串串、煎饼果子、石磨肠粉、原味汤粉等等。
可无一例外，他们都会按序走到那排巨大的“添加剂”货架前，重迭着一模一样的经由：对照配方、寻找配料、称重、羼杂。至于火候、刀工、烹调技法等，似乎都成了次要的、以致无关垂死的部分。
据我不雅察，并非通盘小吃都“科技”含量均等。
烧烤、卤猪肉、卤鸭货无疑是调味料的“重灾地”，学员要一天地来才免强找都通盘配料。其次是重庆小面、螺蛳粉、酸辣粉这类重口味的汤粉面，从配意想底汤均经过层层的“调料”加持。像酱香饼、煎饼、油炸串串这类小吃，其“科技含量”主要集会在刷酱，每种酱料都添加万般复杂的调味料。至于石磨肠粉和原味汤粉，相对算是清淡，但也只是是相对——石磨肠粉需要在豉油汁中加入三样“增香剂”，黄金城官网而看似清淡的原味汤粉，在汤底和腌肉关节，也离不开添加剂的“提点”。
餐饮业公开的玄妙？
餐饮行业使用这类以咸味香精为主要因素的调味料，似乎已是公开的玄妙。
数个月前，我曾拜谒广州一家食物批发市集，在何处看到了与摆在“食为先”调味架上相似的瓶瓶罐罐。
这里的调味品有益供应给不同种类的餐饮店。灵验于暖锅和麻辣烫汤底增香的“暖锅增香膏”、“飘香剂”；给烧腊进步风范的“深井烧鹅增香膏”、“烤鸭膏”；不错赋予卤味食物浓郁滋味的“卤味增香膏”、“骨髓浸膏”；给螺蛳粉“增臭”的“螺丝香膏”；以及通用于多种餐饮品类的“牛肉膏”、“猪肉膏”、“鸡肉膏”、“鲜香粉”、“飘香王”等等。
一位调味品批发商告诉我，这类产物在餐饮渠谈的使用早已非常深广。在餐饮业内卷严重确当下，若不在菜肴中相宜添加，无异于主动失去回头客。
彼时我对这番话将信将疑，可在“食为先”学习一段本领后，才真安靖受这一履行。
“古道，你们教的小吃，外面深广都是这样作念的吗？”我问机构里的一位“师父”。
“那确定。”目下的“师父”险些是不假念念索地恢复。
这蜻蜓点水的一句话，让我顷刻间清楚到了一个令东谈主不安的履行：巧合咱们往常所见的无数小吃摊点和餐饮店，早已在无数使用这些贴着“肉香王”、“一滴香”、“飘香剂”标签的瓶瓶罐罐。
更何况，“食为先”四肢一家堪称在寰宇设有72家分机构的小吃培训机构，走出去的学员据说一经杰出百万，遍布寰宇各地。
据我所知，除了餐饮培训，“食为先”还手持近20个餐饮品牌，包括：卤侠派现卤现捞、现手鸡汤馄饨、二月鲜爆款茶饮、解犇庄喷泉牛杂、佬面虎笨蒸小笼包、大渔农夜宵排挡、学委炸串、成哥地摊螺蛳粉、贤姨牛肉面、成哥地韩国炸鸡、早哈哈早餐集市、巧阿哥故地拌粉、胖大碗剁椒猪脚饭等等。
学员学成后，可被授权使用这些餐饮品牌开店，而计划的中枢食材、餐车确立，机构均可“有偿提供”。前提是，学员要交纳一笔比平凡小吃表情贵得多的膏火——就拿“卤侠派现卤现捞”来说，这个表情标膏火超出1万块，而平凡表情大多仅不到两千。
这些餐饮品牌授权的摊位与门店，究竟形成了多大领域？我仅能从会聚上检索到部分信息——据“食为先”2024年3月的宣传案牍，其旗劣品牌“卤侠派”寰宇品牌授权商户已打破2.4万家。
我尝试在某餐饮信息平台搜索“卤侠派”，我所在的城市自大有10家门店。“卤侠派”的摊位实质数目大致率会更多。我一位一又友近期就在广州一家京东自营的七鲜超市内，见到了“卤侠派”的摊位。
另有公开网页信息自大，“佬面虎古法饼铺”、“学委炸串”、“二月鲜”等多个餐饮品牌，历史累计开店数目在130家至682家之间。
（京东旗下七鲜超市里面的“卤侠派”摊位）
“食为先”存在的时事，可能是通盘餐饮培训行业的一个缩影。我在拜谒的另一家连锁小吃培训机构——“煌旗”的厨房，也见到了雷同的调味品。
在外交媒体上，我看到有东谈主在旧年辩驳——“刚花一千学个小吃，里面的科技狠活有十四五种……作念好了小吃生死吃不下去，怕出摊了抱歉我方的良心。”他莫得闪现是哪家机构。
餐饮行业深广使用的这些“风范添加物”，很可能就加在打工东谈主常去快餐店中的隆江猪脚饭、饺子、馄饨、重庆小面、牛肉面、螺蛳粉、麻辣烫里；也可能出当今菜市集熟食区的卤猪肉、手撕鸡、盐焗鸡、烧鸭、凉拌菜、泡鸡爪中；还可能混在学校门口路边摊的牛杂、烧烤、酱香饼、小笼包、热干面、炸串、臭豆腐里；更有可能被用在商圈门店的卤鸭货、暖锅、烤鱼、小龙虾、烤肉中……
我想起小区楼下的小吃街，一到夜晚就摆满万般小吃摊位。哪怕隔着一段距离从街头走过，也总能闻到一股穿透性极强、咸鲜浓郁的复合香味。这些气息，眩惑了好多邻居忍不住凑昔日。
然则，一个深广的时事是，当反复吃下这些极具味觉刺激、被“科技”充分包裹的食物后，破费者时常口味变得更加“重口”，认为家常饭菜意兴零落。这些无数使用咸味香精、增鲜剂、复合调味料作念出来的超加工食物，更像是为麻痹味蕾准备的“镇痛剂”。
肮脏的安全地带
摆在“食为先”调味架和食物批发市集货架上的调味料，咸味香精是其中不可漠视的组成部分。咸味香精主要诈欺于食物工业和餐饮两大领域。从贩子摊贩和餐馆，到当代化的食物工场，咸味香精早已无孔不钻，建起一个横跨盘曲游的浩大产业体系。
然则，看似简便的咸味香精，既是餐饮与食物加工业打造风范的“利器”，也因安全领域肮脏、豪侈风险等问题，多年以来永恒游走在争议的风口。
仅就因素表而言，我在拜谒前述食物批发市集时发现，万般咸味香精产物基本莫得固定的产物配方，在配料表上，具体的因素大多“滴水不漏”，仅以“食用香料”或者“食用香精”一笔带过。
肮脏的因素配料表背后，更引东谈主担忧的是咸味香精的安全性。国内咸味香精的坐褥与使用主要死守《食物安寰宇度要领 食物添加剂使用要领》（GB 2760—2024），但该要领关于咸味香精的章程较为空匮，多数香精香料仅章程“按坐褥需要适量使用”，并莫得明确的限量条目，这也导致了实质使用中的乱象。
以咸味香精产物中一个常见的因素——乙基麦芽酚为例，有参谋标明，过量食用乙基麦芽酚
会对东谈主的肝脏产生一定影响，严重情况会导致头痛、恶心、吐逆、呼吸费劲，以致形成肝、肾挫伤，对东谈主体危害较大。集结国食粮与农业组织和世界卫生组织食物添加剂专科委员会章程，乙基麦芽酚东谈主均每天的摄入量以体重计不行杰出2mg/kg，而食物加工中的带领用量为100-200ug/kg。
然则，《食物安寰宇度要领 食物添加剂使用要领》（GB 2760—2024）并莫得对乙基麦芽酚的用量设定使用上限。除了乙基麦芽酚，麦芽酚、5'-呈味核苷酸二钠、甲基环戊烯醇酮、呋喃酮等咸味香精产物中常见的因素，相似也莫得明确的限量条目。（详见《》）
除了令东谈主不安的“风范配方”，我在“食为先”感受到的，还有餐饮行业卫生现象和食物安全的隐忧。
层峦叠嶂的锅碗瓢盆，不管学员们奈何使劲冲洗，摸上去总残留着一层滑腻感，仿佛油脂一经浸透了材质本人。机构里除了吃饭的碗筷被送入消毒柜，其余盛放食物的面碗和盆碟，一律不用毒。
最让我感到不适的，是案板和刀具的“生熟混用”。用于切割生肉的砧板和菜刀，以致莫得经过净水冲洗，下一秒就可能被用来切熟食，或者径直切配葱花、香菜等径直进口的配料。用于浸泡冷冻肉的不锈钢盆，只是冲洗一下血水，转瞬可能就成了搅动凉菜和卤肉的凉拌盆。
生熟不分，在这里是常态。但“生熟不分”可能会引起致病微生物交叉轻侮，从而导致食源性疾病和食物中毒风险。
若是学员们在“食为先”就一经默认了这样的食材经管章程，那他们出去创业后又会奈何？
在“食为先”的临了一天，走出那间气息复杂的厨房，我衣服上残留的异味许久才散去。但调味架上那些宛如化学记号的标签，永恒在我的脑海里挥之不去。
它们共同组成了一个真正而浩大的当代餐饮体系的一角。最终，从这里流传出去的，不仅是一个个依赖“科技与狠活”的配方，更是一套高度依赖工业调味品的餐饮坐褥步地。它可能早就通过论千论万家摊位和门店，成为当下餐饮业的深广常态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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